2026-11-17
从一个人的选择,看清一个产业的变化。腾讯科技旗下深度对话栏目「翎听theSignal」,致力于呈现硬科技浪潮里关键商业决策背后的思考。这是本系列的第08期,对话英诺科创基金合伙人、北京前沿国际人工智能研究院理事长王晟。
过去3年,王晟投了 50 多家具身智能产业链公司。今年 6 月,他决定踩刹车。
那时,具身智能还是最热的赛道之一。王晟所在的英诺科创基金手里也不缺钱,但提交投资决策委员会讨论的新项目,已经从过去一周几个,降到几周才有一个。他把投资比作一列高速行驶的高铁:踩下刹车,它还要滑很长一段。
一级市场逐渐陷入一种共识:机构手里还有钱,但不急着投出去。
王晟的刹车有来处。2021 年底到 2022 年初,他在找一家值得下注的大模型公司。他从已投企业的技术变化里看到一个信号:越来越多团队开始用 Transformer,模型越做越大,开始从识别、判断走向生成。他找到清华大学的岂凡超,劝他出来创业。2022 年 6 月,深言科技成立,比 ChatGPT 发布早了近半年。
英诺投资之后,岂凡超又见了 50 家机构,几乎没人知道 Transformer 是什么。最后,红杉投了。ChatGPT 发布后,深言的估值涨了 20 倍。
深言有先发优势,却没有等到足够长的时间窗口。ChatGPT 之后,产业里最优秀的人才纷纷下场。王慧文、王小川、杨植麟的公司,起步估值就是数亿美元。一个刚毕业的博士团队,要在资金、人才和产业资源上,和这些人正面竞争。
王晟看对了方向,却错过了这一波最大的几家大模型公司。也在同一时期,他开始布局具身智能。2022 年底,他判断,大语言模型的能力迟早会进入物理世界,2024 年可能成为具身智能元年。如果这个判断成立,2023 年就该先投机器人本体。他投了加速进化和松延动力,随后沿着产业链继续下注。
看对方向,也不意味着能投到那些最后跑出来的人。两个他欣赏的团队最初想做自动驾驶。王晟判断,这个方向已经很难留给创业公司,建议他们转向机器人。对方没有接受,他也没有投资。半年后,这些团队陆续转向具身智能,很快就成为了百亿公司。这一次,他又看对了方向,却低估了这些人修正方向的速度。
他后来把这件事归结为一句话:“人是最重要的,怎么强调都不为过。”即使一直强调早期投资就是投人,他仍觉得,自己对人的重视还不够。
王晟是英诺科创基金合伙人,他大学时是摇滚青年,毕业后进入互联网行业,成了搜狐的早期员工。多次创业,卖过两次公司。快 40 岁时,他转做早期投资。
从创业者到投资人,王晟经历过技术创造新市场的过程。但这一次,技术进步和创业机会之间的关系,没有过去那么清晰。更强的模型能帮一家创业公司做出更好的产品,也可能直接覆盖它赖以生存的能力。对早期投资人来说,看对技术方向,只是判断的开始。
近期,我和王晟有一次长聊。我们的对话从一个问题开始:AI 越来越强,留给创业公司和早期投资人的,有什么变与不变?
他的判断很锋利,“GPT-6 是一条斩杀线。”做机器人大脑的公司,如果做出来的机器人还不如 GPT-6 驱动的机器人,就会被斩杀。但模型能力的提升,不会自动带来新一轮应用繁荣。我们还聊到了,资本为何比预想中更快集中,AI 应用为什么是伪命题,以及机器人更能干之后,公司为何未必能获得更高的估值。
我们试图理解,技术进步如何改变创业的空间,以及当行业从相信未来转向检验现实,一个早期下注者会如何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。
以下是我和王晟的对话(经编辑)。
王晟:我们最近主要的精力在帮助已投资的项目成长和发展。新项目已经大幅减少了,大家还在看,但上投资决策会的项目很少。过去一周能有好几个项目讨论,有一两个就投下去了,现在可能一周平均都没有一个,或者好几周才有一个。
顾翎羽:最直接的原因是什么?
王晟:我觉得还是周期性的。今年资本市场很热,钱投了很多,有些机构刚募的一期基金,上半年可能就投完了。
一是投得太汹涌,企业估值涨得太快,市场确实有泡沫;二是受到下半年二级市场的影响,大家产生了比较大的焦虑和疑虑。所以踩刹车是必然的。
顾翎羽:一级市场的子弹打光了吗?
王晟:没有。很多投资人手里还是有钱的,可能钱还挺多。像我们手里还有非常充分的弹药,但大概六月份就讲要踩刹车,五六月份就感觉这个市场会出现一个拐点。
这就像高速列车,已经跑得很快了,踩刹车需要挺长的距离和时间。到了九月份,大家才明显感觉到,前面几个月其实已经在踩了。
我自己的感觉,九月份实际新过会决策的投资额,可能只有前面比较热的时候的20%到30%。
顾翎羽:具身智能降温的时间点,也是你提前判断到的吗?今年年初就想过下半年会冷?
王晟:前年我就在讲,预测去年底、今年初就会冷。但这件事没发生,我还是非常愉快地承认被打脸了。我认为一定会从拼叙事走向拼落地,只是这个时间滞后了。可能因为资本市场的钱更加充裕,二级市场一些模型、GPU企业的表现,让大家觉得下一波上市暴涨的就是机器人企业。
顾翎羽:你很早就判断到这一轮AI的变化,当时跟企业接触,有什么切身感受?
王晟:我们在2021年底、2022年初,就相信应该往GPT方向投资。那时距离ChatGPT发布还有接近一年,但并不是那时才看到GPT。之前几个版本,我们都看到了,能力很强,但一个单点还不足以支撑信心。
我们过去投了不少AI企业,尤其从2019年、2020年之后,发现它们训练模型都开始转向Transformer。很多方向共同展示出两个特征:AI从判别式走向生成式;模型越来越大,数据越来越多,质量越来越高。看到这些信息,就知道可能开关快到了。
顾翎羽:看到趋势后,紧接着出手的第一个项目是什么?
王晟:适应大模型时代这个方向的第一个项目是深言科技。
我们一直希望找一个沿着GPT路线、基于Transformer、自回归方式的大模型,而且要足够大。2021年、2022年,市场上几乎没有这样的创业公司。我们就想找到一个团队,推动他们创业,于是找到了清华的自然语言处理实验室,孙茂松老师的博士岂凡超,当时已经在智源研究院训练过几代模型,我们推动他创业。投了之后,他找了50家投资机构,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是Transformer、GPT、LLM。最后红杉投了,投完不久ChatGPT就发布了。
ChatGPT一发布,所有投资人都疯了,后来他又顺利融了两轮。就发生了这么神奇的变化。
顾翎羽:在AI领域,先发优势重要吗?
王晟:重要,但需要给它一个时间窗口。今天看AI领域的投资,时间窗口非常重要。
深言刚成立不久,ChatGPT就来了,窗口非常短。之后所有人都觉得,就是它了,我要去搞。产业里最优秀的人才开始纷纷组建公司,做大语言基座模型。一个刚毕业的博士团队,在融资市场上的竞争力,就不如这些人强。
恰恰这个领域对资本规模的要求极大。大家希望投学术影响力更高的团队,或者在产业里有经验的团队。2023年初成立的几家公司融到很多钱,不光创始人背景好,背后的推动者、投资人的能量也很大。
顾翎羽:你和他们接触过吗?
王晟:基本上全接触过。
顾翎羽:为什么没有投?
王晟:我们内部一直在反思。第一,没有意识到资本的集中度和竞争烈度会这么强。我们预测到了技术、产业会往这边走,但没想到时间被极大压缩了。原来觉得要走四五年的路,一两年就走完了,资本也是这样。
另一方面,英诺觉得自己手里有张牌,投了深言,没有那么急迫。再一个,这些企业第一轮融资就非常贵。对我们这种早期机构来说,以前典型的项目估值是几千万、一个亿,第一轮到几个亿已经很高了,没有见过这么大体量的投资。
顾翎羽:这些公司是2023年初集中涌现的?
王晟:五月份之前,2023年的一月到五月。
顾翎羽:为什么时间窗口这么紧?
王晟:因为钱就那么多,大家几十亿地下了注。
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,在2023年下半年、2024年几乎一整年,包括2025年上半年,投了这些模型公司的投资人都很绝望和焦虑。到了2025年底,尤其智谱上市之后,所有人又觉得我太厉害了,我看准了,我投到了。他们就选择性遗忘了过去一年多的这种无比的焦虑。
顾翎羽:当时你还在看什么?
王晟:2022年底,我们对下一年的投资作过预测,认为大语言模型之后有两个方向:一个往产业垂类走,一个往多模态走。但到2023年上半年、六七月份,我们把这两个判断否掉了。
后来意识到,这两个方向都是大语言模型会覆盖的事,不会给创业公司新的机会,所以没有投。
另外,我们当时判断2024年是具身智能的元年。
顾翎羽:为什么2022年就能作出这个预测?
王晟:大语言模型已经出来了,能力很强,必然会向其他方向渗透。除了垂类、多模态,也会向具身领域溢出。我认为比较合理的时间是再等一年,从2022年底等到2024年初。
如果2024年是具身智能元年,2023年我们就应该投点本体,所以投了加速进化和松延动力。
顾翎羽:大脑还没准备好,本体可以先有机会?
王晟:对。大脑最终也要操作本体,先推动本体,再去推动大脑。
顾翎羽:这两年有没有错过、觉得特别遗憾的机器人公司?
王晟:非常多。
顾翎羽:挑一家最遗憾的。
王晟:你要点名吗?
很多创始人是我的好朋友,第一轮就来找我。比如智平方的郭彦东,我在内部推动过投资,最后因为很多原因没有投。
还有首形科技的胡宇航。他毕业前有一阵回国,一直做机器人这个方向,还跟我去不同的企业体验产业。从他最早很低的估值到后来几个亿,我请他去了四次公司,很希望投他,最终也没投。
顾翎羽:有没有你判断错的?刚才说的这些,是你一开始就看好,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。
王晟:如果说已经投的公司,目前还没有出现一眼就能判断它不行、要赶快处理掉的情况。市场泡沫一直在涨,这些公司的投资时间也不长,最长可能三年,只是跑得快慢不同。
但我认为,这是因为过去钱比较热,泡沫比较大。大家对企业的生存要求不高,对讲故事、做技术的要求高,还没有要求它赚钱、产生收入。挑战在后面,肯定会有一些企业失败、死掉。
顾翎羽:早期投资主要是投人,这是你一贯的逻辑吗?
王晟:人最重要,怎么强调都不为过。非常多项目,我们投的时候公司都没成立,更别说产品了,就是一个团队。我们欣赏这个团队,团队相对稳固,能力互补,就会投。
即使这样,我觉得过去还是犯了很多错误,就是因为对人的重视还不够。
顾翎羽:怎么理解“对人的重视还不够”?
王晟:很典型的情况:创始人很优秀,我们也喜欢,但他来融资时讲了一个错的故事,做了一个错的业务方向。我们觉得没有价值,他必然要转型,要么大幅降估值,我们投一下;要么就不投。
其他投资人不一定有能力判断方向对错,他投了,还把估值抬上去了。创始人很快发现做错了,转向对的方向,但这时我们又觉得贵了,过了投资点。
有两位跟我关系很好、很信任我的创始人,第一轮找过我多次,我没投。他们在2023年底、2024年初要做自动驾驶的新模型。
顾翎羽:那个时候,自动驾驶已经饱和了。
王晟:对。但他们看到了端到端的机会,从规则驱动转向视觉输入、动作输出,这肯定是一个很大的进步。可产业情况不一样,你不是特斯拉,再做这个已经没机会了。我们拒绝投,或者要求大幅降估值。其实当时都是小几个亿的估值,现在这两家企业全是200亿的企业。
顾翎羽:他们后来都转做具身了?
王晟:基本半年后就转了。我们当时就说,你做这个不行,要去做比如机器人。他说,不,我就做这个,因为他们都是自动驾驶出身。
我们觉得他们最初做的方向是错的,但这些人超级聪明,扑腾两下发现做错了,赶快转型,转得也不慢,很快就受到追捧了。
顾翎羽:从互联网时代到现在,判断一家好公司,你一直坚持的标准是什么?
王晟:最简单的一件事,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我喜欢。
可能有很多原因。他讲的话跟我想的一样,当然,人天生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。他想得跟我接近,甚至比我更清楚,这个人就值得投。
还要聊得投机,投资是长跑,要一直陪伴。喜欢,首先是认同他的理念、技术深度、专业能力和愿景,相信他做的事;同时也认同他的为人、人品、价值观和做事方式。
顾翎羽:你说了很多基模,你在应用上有什么布局?
王晟:谈不上布局,确实投过几个应用。2024年下半年到2025年,应用在投资领域里还很热,很多知名基金投了非常多。但几乎是片甲不留,今天的结果是几乎片甲不留。
顾翎羽:Agent算应用吗?
王晟:如果非要说是应用,也可以,但一般我们把Agent单独列出来。
顾翎羽:你说的应用,具体指什么?
王晟:更多是沿着移动互联网的思路,创造一个App、一个产品或者工具,用AI增强。Agent,我们认为本质上是一个人:它在某个领域专业,你就告诉它做什么,原则上要拿它当人使。
顾翎羽:模型不断进化,留给应用的空间会越来越少?
王晟:非常少。这次AI爆发的不可预测性太强,到现在还没摸到基模的能力边界。
移动互联网时代,做移动电商、打车软件、O2O,可不可以?大家觉得可以,无非是理解渗透率:十年达到80%,还是三年达到80%?按渗透率能算市场规模,相对清晰。今天你不知道AI能干什么,之前做的工具可能就被覆盖。
不能说一点市场都没有,但它会越来越窄。
顾翎羽:你觉得模型能力扩展的速度在放慢吗?
王晟:
作者:顾翎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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